旧礼堂地窖有三处能通向外面。

正门楼梯最宽，担架可以直接抬上去，但教堂前院已经停着汽车。

西侧送煤门只容一人弯腰通过，外面正对后巷煤堆，是徐满仓曾经停步的地方。

最后一处是北墙煤窗。窗洞不到两尺高，过去往地窖倒煤，冬天用木板封着。外面是一条通往江岸的小巷，从高窗角度看不到守卫。

须弥芯里的声音说的，正是这扇煤窗。

王中孚没有把“没人”当成答案，只让丁五送去“逐一验出口”。

礼堂内，杜占海和老司事先检查正门。门缝外能看见两双警靴，台阶下还有汽车轮胎压痕。

送煤门外没有说话声，雪地却被踩实一块。有人刻意站到墙角，避开门缝视线。

北墙煤窗最安静。

许庆文不能下地，便让人拆下一面旧穿衣镜。杜占海把镜片绑在长木条上，从煤窗上缘伸出去，只露一小角，缓慢转动。

镜中先映出一条空巷。镜片再向下转，窗根雪面便露出一层细灰。那东西铺得过于匀整，沿巷道两侧各成一线，中间恰好留出一副担架的宽度，绝不是寻常炉渣。

老司事用长柄铁勺从窗外取回少量雪，倒进一只旧铁盆。

雪融后，盆底显出几点淡绿。

煤窗外确实没有站人。他们把陷阱撒在了地上。

清漪一旦靠近绿晶粉，伤势就会发作；若她化龙或动水，江岸绞车还能收到响应。须弥芯只说窗外没人，半个字也没提雪里有什么。

许庆文靠墙坐着，手背水疱仍裹在纱布下。“他们未必知道我们验得出粉。”

马玉成道：“也可能就是要我们验出来。正门有人，煤门有人，北窗有粉。知道每条路都堵了，里面的人才会向外求救。”

求救给谁？

女校里的王中孚和清漪。

礼堂不能发电报，也不能大声敲钟。稽查队把压力围在这里，就是想看消息会通过哪条暗线送出去。

杜占海没有立即回信。

他先让老司事把礼堂里能找到的门板、长凳面和铁皮炉盖全搬到地窖。煤窗外的绿粉只铺在雪面，若用干燥硬物架出一条不接触地面的短路，担架或许能越过去。

偏偏煤窗太窄。马玉成的小腿经不起屈折挤压，门板担架横不过去；许庆文虽能侧身，落地时那条伤腿也撑不住。真从洞里硬拖，即便避开绿晶，骨伤也要再坏一次。

“先拆窗下两层砖。”许庆文说。

“有响声。”

“外面也会有响声。”

仿佛回应他的话，礼堂正门传来砸锁声。

不是正式搜查前的敲门。第一锤便砸断了外锁搭扣。

老司事要上楼理论，被杜占海拦住。对方既然用徐满仓查到煤堆，又绕过教堂正门程序直接破锁，已经不打算给他讲规矩的时间。

地窖顶板忽然落下灰尘。

紧接着，一股焦味从楼梯口漫下来。

稽查队没有点燃整栋礼堂。他们只在一楼门厅放了一只冒浓烟的湿麻袋，再把门窗堵住。烟会往地窖沉，逼藏着的人从出口出去；真烧死人不好交代，熏出几个“铁路要犯”却容易写成搜捕手段。

湿麻袋的烟很呛，短时间也可能让伤员窒息。

马玉成捂住口鼻。“北窗。”

那是唯一能通风的地方，也是敌人留下的路。

杜占海仍没急着开窗。他让老司事把一条湿布挂到楼梯口降低烟尘，又用地窖水桶泼湿楼板下方，防止真的起火。随后才以布包铁锤，一下一下拆煤窗下的砖。

每敲一下，正门方向也同时有人撞门。

他们借外面的响声遮掩。

女校那边看见了礼堂屋檐下冒出的烟。

清漪站起身。

右臂刚离开固定布便疼得发抖。王中孚也已经从木拖板上坐起。两人没有争论谁留下、谁去救；他们都知道，以现在的伤势冲进包围，只会把敌人真正想要的目标送到江岸。

“先看他们选哪扇门。”王中孚说。

声音立即回答：“北窗。”

像是在替他确认。

清漪看向右臂。隔着女校与礼堂，她已经能感觉到北巷绿晶粉散出的寒意。那不是一块足以当场压垮她的晶石，却铺得很长，像在雪下写出一条必须走的线。

“它想让我去。”

“所以你现在不去。”

“若他们出不来？”

“真出不来，我们再想下一步。”

清漪站了片刻，慢慢坐回门边。固定布下又洇出一点红，她没再提立刻过去。

礼堂煤窗终于扩大到能推出门板担架。杜占海把两条长凳面并排伸出窗外，前端搭到未撒粉的石阶上，中间再铺铁皮炉盖。整条临时桥不碰雪，只要没人从外面踢开，便能把马玉成送过绿粉区。

老司事先推出一只装满煤渣的旧布袋。

布袋沿桥滑出，落在石阶。

无人开枪。

也无人出现。

这比开枪更像一条被允许的路。

马玉成被固定在窄门板上，脚踝与膝下重新加垫。杜占海和老司事一人在里推、一人在外拉，让担架缓慢穿过煤窗。

到一半时，雪下忽然亮起四道细绿线。

不是绿晶粉本身。

粉线下还埋着极细银丝，担架从上方经过造成重量变化，触发了巷道两端的机械接点。绿光没有缠住马玉成，却沿银丝向江岸迅速传去。

银丝没能缠住担架，却把负重变化传向江岸。敌人已经知道北窗有人通过。

“继续！”许庆文道。

此时停在窗洞里，只会让马玉成同时暴露在烟和绿晶上。担架被完整拉到石阶，随后越过未撒粉的墙根。许庆文第二个出去，左腿全程固定，没有让他自己跳落。

楼梯口已传来脚步声。

杜占海最后翻出煤窗，将架桥用的铁皮炉盖踢向一侧。铁皮压住两根银丝，短暂造成持续负重，让接点无法立刻分辨后面还有多少人通过。

四个人沿北巷撤离。

没有守卫追来。

前后路口却同时响起卡车发动机。

北巷通往江岸。每一条横向岔路的雪下，都隐约露出新铺银丝的反光。敌人不需要在礼堂抓住他们，只需要让他们沿唯一没有立即封死的方向走。

女校高窗内，清漪看见江面上依次亮起三个绿色光点。

上游一个。

下游一个。

正对北巷出口的江心，还有一个。

更大的网，开始收了。